第二十三回 王道之剑(第2/15页)

郑渶道:“郑义门凡小康之家,岁末都有捐助公益的习俗。此外,凡出外为官者如有贪渎,为商者如无回馈,终老时其名不录祖祠。是以凡我郑义门子弟,出外赚了钱,莫不踊跃回馈。这些钱除了兴学培养学子外,岁末时便拿一部分来办理小额贷款,目的是助穷,不在赚取利息。”

阿茹娜对此有燕京的经验,特别问道:“敢问您贷出去的钱回收得了么?”

郑渶伸出大拇指赞道:“乌大夫问得好,咱们贷出去的款额虽然不大,利息极低,但是到期了还是要追债的。只是咱们债期订得宽,个案有弹性,一般而言都能收回。偶而也有特殊情形收不回来,只要负责放贷的族人写了报告,说明原因,也就结案了。我说乌大夫问得好,是因为咱们这个办法虽然源头总有挹注,但放贷回收至为重要,因为咱们基本的想法是要长期经营,生生不息。”

傅翔听得傻眼,暗道:“这郑义门里到底有什么事不是‘生生不息’的?”阿茹娜却开心地道:“族长,可容我加入老病的义诊?”郑渶喜道:“欢迎之至。待会儿我便着人来和乌大夫联络义诊时间等细节。咱们庄上有公属的药房,一般的药材您尽管处方,都是免费的。”

傅翔、阿茹娜和郑芫都听得满心佩服,郑渶带着他们辞出族长公办处所时,傅翔回头看那横梁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孝义传家 生生不息”

立冬前后,浦阳江上已降了一次霜,天候明显地冷了起来。傅翔和完颜道长每日切磋武学,但两人都遇到了瓶颈。

完颜已练就“后发先至”的极致,天下再无人能击败他,但他也无法突破以守为攻的极限,结果他身上原有天下攻击力最强的全真剑法,却无用武之地。他要突破的是如何从完美的守势中,突然转换成石破天惊的一击,而那转化过程的每一环节都能维持原有的“厚度”,让那一瞬间的运气和发力做完全相反的转变,而整体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以预测,遑论寻找任何破绽了。完颜道长要追求的是,对手在他无所不适的后发先至封锁下,忽然无形无影、无声无息就遭遇到一记无坚不摧的致命攻击,而那记杀手便是王重阳所创的“魂归道山”。此时,他心目中假想的对手是天尊。

但是这一转换始终达不到完颜设想的境界。

傅翔模拟自己是天尊,和完颜实验过无数次,也是差那么一点点。傅翔可以等,要成为不世出的高手,他还年轻。完颜却很难等了,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傅翔为他着急,完颜却还是笑嘻嘻,反而安慰傅翔道:“傅翔啊,我老道就算突破不了那一步,至少做到了‘完颜不败’。该遗憾的是王重阳祖师,他的全真剑法终不能成为打败天尊的最后一击。”他接着说:“可是你的情形不同,你那一步若突破了,将创造震古铄今、前无古人之武学新境;若不能达成,实为天地之遗憾。我老道有生之年定要助你达成宏愿。”

浦阳江上第二次降霜时,廖魁从京师回到浦江。廖魁离开南京前,于安江用飞鸽传书通知南京的丐帮,由石世驹转告廖魁,要他先到黄山下,再弃马登船,顺富春江而下,然后换船转入浦阳江,陆镇会在两江相汇之处等候他。

陆镇事先就到目的地,确信无人跟踪埋伏。接到廖魁后,潜伏在民宅数日,再次确定无人跟踪,这才从浦阳江到达浦江之南。

在镇外的农舍中,廖魁向章逸和方冀报告他从南京带回的三个消息。

朱棣以非人的酷刑杀了铁铉后,似乎平静了一会儿,又因御史大夫景清持刀上朝欲刺杀朱棣而遭侍卫擒住,朱棣再次陷入疯狂。景清曾在燕王时代被派在北平任参议,可以算是朱棣在燕京的故人,没想到他为故主报仇行刺朱棣。朱棣不但凌迟处死景清,灭了他九族,对于他的朋友、乡亲,只要抓得到的全部杀光,景清的家乡陕西庆阳府真宁县的乡民遭到屠杀,村落几成废墟。南京城里,朝野将此案称为“瓜蔓抄”。

锦衣卫及各地方军队配合追捕“建文余孽”,其实主要就是追捕建文本人。根据民众及京城中眼线通报,追捕的侦骑兵分两路,一支追到滇西,一支追到鄂西,结果两组人马都无功而还。“建文余孽”可能已化为庶人隐入民间,而民间似乎颇愿冒险协助“建文余孽”逃亡隐匿,以致没有抓到任何逃亡的逆臣。

最后一个消息直接来自皇宫。徐辉祖虽被废为庶人,但仍准予留在魏国公府中软禁,他透过特殊管道将建文尚健在的消息告诉了徐皇后,徐皇后喜出望外,为建文的安全焚香祝祷,她会全力暗保建文的性命,为她夫婿的暴行稍作补偿。

据徐辉祖转述,驸马梅殷在灵璧之役后,并非如外界传言立刻投降,而是在宁国公主以血书苦劝之下,命亲信瓦剌灰探听建文下落。结果得到的信息是建文已死,梅殷只好回到南京。朱棣素爱宁国公主这个妹妹,接见时好言安慰梅殷道:“驸马辛苦了。”梅殷居然回道:“徒劳无功耳。”朱棣虽然暗中怀恨,却也没有立即发作。

最后,廖魁替两人带话:徐皇后托徐都督转告,问候“乌大夫”;世驹则带话给大师父,他的主录僧溥洽保住了僧录司的右善世之位。

廖魁报告完了,陆镇和于安江带他去浦江最好的馆子吃顿大菜做为慰劳。

廖魁离去后,章逸对方冀道:“第三个消息确实来自徐皇后,外人绝对无从得知朱棣和他妹夫之间的私下对话。”方冀点头道:“不错,看来徐辉祖刻意教廖魁带这个消息给咱们,便是让咱们相信这条线确实可以直达徐皇后。这对咱们太重要了,这徐辉祖是个明白人呀。”章逸笑道:“军师说笑话了,建文朝廷里依我看第一明白人就是徐辉祖了。看来阿茹娜还是有眼光,徐皇后确是个识大体、慈悲为怀的好人。”

他话声才了,在内室的阿茹娜走了出来,面带微笑道:“芫儿和我设计让廖魁带到南京给徐都督的信息,一是大师父去了南方,地点不能讲。二是大师父身边已有最坚强的防护。第三个是蒙古大夫问候徐皇后。我们要问的是朱棣停止杀人了吗?朱棣追捕建文有结果吗?京师有别的大事吗?看来廖魁这一趟任务的结果接近完美。这条线的确通到了上面,因为南京没有人知道蒙古大夫是乌大夫,除了徐皇后本人。”

在这同时,郑洽、傅翔和郑芫正在佛堂的内室里陪应文和尚说话。应文虽然已经住进来一段时间了,但不便四处走动,也从未下过万松岭。郑芫觉得他一定闷得厉害,便将每日所见说给应文听。这时郑芫正在述说这郑义门的各种规矩和活动,说到这几日见到的渔人、樵夫、书院,还有统销蚕丝、小额贷款、照顾病老……说得又快又生动,重点抓得十分精准,寥寥数语便把一件复杂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这是郑芫最强的专长。应文和尚听得赏心悦“耳”,频频含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