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期 白璧无瑕 10(第3/3页)

那时大家看见卡尔背上那种怪相,不由得都大笑起来。黑桃王后一急,就想出一个顶简截的办法来,不用笑她那些人帮忙,自己就能把衣服上沾的糖浆弄掉。她当时很兴奋地冲到她们就要走过的那块地里面,把身子放倒了,仰着躺在草地上,又用背脊转磨似的揉搓,又用胳膊肘儿支着身子,在草地上把身子往前拖,她就用这种方法,尽其所能,把连衣裙擦了一遍。

大家笑得更厉害。卡尔这一阵怪态逗得他们笑得都没有劲儿了,有的抱着栅栏门笑,有的抱着栅栏门的柱子笑,还有的扶着手杖笑。我们那位女主角,先前本来没动声色,现在在这一阵狂笑之下,也忍不住和他们一齐笑起来。

这真是一件大不幸,从好几个方面看,都是大不幸。这位皮肤深色的王后,在这群工人的笑声里,刚一听到苔丝比别人冷静。沉着的笑声,她一向憋在心里那股醋劲儿,就一发而不可收拾,叫她变得象疯了一样。她一下跳起来,冲到她的仇人紧跟前。

"你这块贱货,你敢来笑俺!"她喊道。

"别人都笑,我实在忍不住也笑了,"苔丝仍旧哧着牙表示抱歉说。

"啊,这阵儿你是他的爱巴物儿,你就觉得比谁都强,是不是?可是你先别忙,先别忙,我的乖乖。象你这样的,两个捆到一块儿,都不是个儿!你敢来,我就给你个厉害看!"苔丝一见,吃了一惊;原来皮肤深色的王后,正在那儿动手脱她那连衣裙的上身,因为上身已经弄脏了,惹得人家都笑她,她正乐得借着这个因由,把它脱下去,脱到后来,她那胖胖的脖子。肩膀和胳膊,一齐都露出来了。在月亮地里看着,就和蒲拉遂提(蒲拉遂提,古希腊大雕刻家,生于公元前三九○年左右,雅典人,为飞地阿思后各雕刻派别中的领袖之一。其作品以能表现形体之美胜。其最精妙的作品为爱夫娄戴蒂(即爱神)像。)所创造出来的艺术品,同样射出光辉,显出美丽,因为她是个身强体壮的乡下姑娘,她的脖子。肩膀和胳膊,都饱满丰圆,毫无缺陷。她握起两个拳头,朝着苔丝拉起架势来。

"谁和你动手动脚的!"苔丝威仪俨然地说。"我要是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那我决不这样自卑自贱,和你们这群娼妇搅和在一块儿。"这句话把这些人一包在内,都括拉进去了,未免太不分青红皂白了,因此从别的方面,惹起了一片滔滔不绝的怒骂之声,一齐朝着漂亮的苔丝不幸的身上发作;特别是从方块王后那方面,因为她和德伯的关系,和人家疑心卡尔和他的关系,是一样的,所以现在联合起来,对待共同的敌人。别的女人也有好几个同声响应的,她们骂的非常凶恶,要不是因为她们那天疯魔癫狂了一个晚上,那她们之中决没有人,会那样犯痴发傻,作出那样的表现的。那些丈夫和情人们,看到苔丝让人这样威慑势凌,有欠公道,就想帮助苔丝一下,好使争端平息;但是这样一来,马上更把战事扩大了。

苔丝又愤怒,又羞愧。她顾不得时候有多晚了,也顾不得道儿有多偏僻了;她一心一意只是想要越快越好,离开那一群人。她很知道,她们里面比较好一些的那几个,第二天一定要后悔不该这样大发脾气。那时候,他们都走到地里面了,她正靠一边儿,往后面蹭,想要一个人跑开。于是有一个骑马的人,几乎没出声儿,从那遮掩道路一溜树篱的犄角上,突然出现,他正是亚雷。德伯,回身朝他们看。

"你们这些老乡们,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样吵吵闹闹的?"他问道。

没人马上向他解释;其实他也用不着有人解释。他原先离她们还远的时候,就听见了她们的声音了,那时他就偷偷地骑着马跟上来,听了一个大概,足够使他明白是怎么回事的了。

苔丝正离开人群,一个人站在靠近栅栏门的地方。他弯下腰去,对她低声说:"你跳上来,骑在我身后面,咱们一眨眼的工夫,就把这群鸡猫子喊叫的东西撂得老远了。"那一刹那情势的紧急,使她感觉得太强烈了,所以她差一点儿没晕过去。假使在别的时候,她一定要象前几次那样,拒绝他这种殷勤;即便今天晚上,要是只因为路上荒僻这一层原因,她也绝不会反平素之道而行动的。但是这一次的殷勤,恰好是碰在这个特别的节骨眼儿上的,只要两脚一跳,就可以把这种窘境中的恐惧和愤怒,化为胜利,所以她就听凭了自己的冲动,一点儿没加思索,就攀上了栅栏门,把脚尖放到他的脚背上,爬上了他身后面的马鞍子了。他们两个驰到远处的苍茫夜色之中那时候,那些吵架斗口的醉鬼们,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黑桃王后也忘记她身上的肮脏了,她站在方块王后和那个脚步不稳的新婚女人旁边,三个人都直着眼往那马蹄声在路上越去越远的地方瞧。

"你们看什么?"一个没有看见发生这件事的人问。

"哈,哈,哈!"黑卡尔大笑。

"唏,唏,唏!"喝醉了的新娘子一面抓住了她那因爱而糊涂了的丈夫一只胳膊,一面大笑。

"喝,喝,喝!"深肤色卡尔的娘捋着小胡子(捋着小胡子:女人生小胡子,是女人兼有男性者。)大笑,同时简捷地解说道,"从锅里掉到火里(从锅里掉到火里,英国成语,越来越糟的意思。)去啦!"这些过惯露天生活的儿女们,即使喝酒过量,也不至于永久受害。那时候他们都已经走上地里的小路了。他们往前走的时候,月光把一片闪烁的露水,映成一圈一圈半透明的亮光,围着每人头部的影子,跟着他们往前。每一个人只能看见自己的圆光,无论他们的头怎样东倒西歪,鄙陋粗俗,圆光却始终不离头部的影子,反倒老跟着他们,一刻也不放松,把他们弄的非常美丽;等到后来,好象这种左右乱晃的光景,成了圆光固有的动作,他们喘的气,也成了夜间雾气的一部分;而景物的精神,月光的精神,大自然的精神,也好象协调和谐地和酒的精神,氤氲成混沌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