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第2/4页)

那简直就是梦。十七岁的秋天,亚布林山一片金黄和艳红,还有深绿。那时候,我不太叫得出那些伴随着我长大的树木的名字。一个星期天的傍晚,从家里走出来,沿着一个环形的上坡路,往前走。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跟荔枝花怄气,把那个上海男人带来的妹妹,胳膊上掐出几块淤青。我对那双空洞的眼睛说,不许告诉你爹,不许告诉我妈。然后,我问她,安香,你的胳膊怎么弄的,怎么淤青了啊?小女孩说,我自己掐的。我说,撒谎,你怎么可能自己掐呢,就是自己掐,你有那么大的手劲吗?你对自己下得了那么大的狠心吗?安香哭了起来,说姐姐你教我,姐姐求你教我。我说,你难道上厕所不会摔跟头,走路不会撞到椅子背,这么拥挤的小床夜里跟姐姐挤在一起,就不会掉下去?跟幼儿园小朋友,就不会打架?小男生不会欺负你?你的亚布林山话,讲得那么次,南蛮子口音那么重,人家凭什么不欺负你?你当我们这里的孩子都是面瓜吗?安香就问,姐姐,什么是面瓜啊?我说,在我们这儿,看到好欺负的不欺负,就是面瓜。玻璃眼瞪得大大的,就不吭声了。后来她爸爸果然发现她胳膊上的淤青了,就问,怎么回事啊你,胳膊上怎么弄的?这小人精居然装着不知道的样子,满胳膊找,嘴里说在哪儿啊,什么淤青在哪儿啊?他爸爸就指给她看。安香就说,爸爸你不怪我的话,我就说。她爹说,你说,我不怪你。安香就说,我们班上的面瓜掐我的。荔枝花在旁边一听,火了,说面瓜,叫面瓜的还这么凶啊,妈妈找他去。小女孩竟然抱住荔枝花的双腿,说求你了妈妈,别去,我先打面瓜的,面瓜的头上被我用小凳子打出了一个大包。荔枝花一听,说乖乖有志气,比你姐强。

我在一旁听了。心里乐开了。

不过大部分时候,我跟安香父女俩处得还算好。上海男人在亚布林山和上海之间来来往往,每次回来都带一大堆东西。荔枝花有时候故意把那些东西晾在门外,让邻居们瞧见。上海的挂面,雪白雪白的,比北方的细腻一百倍,荔枝花把它们整整齐齐地陈列在椅子上,端出去晒太阳。还有千层糕,里面夹着五颜六色的果脯颗粒,只要开了口吃它,那些果粒就不断地出现,勾引你往前面咬,再咬,三咬。金华火腿,上面有一层盐霜,切片蒸熟了之后,腊香含甜。荔枝花把它们挂在走廊里。那个走廊是公共走廊。邻居就在门外喊,荔枝花荔枝花,火腿挂高一点啊,碰着头了,挂这么多,要不要我们来帮着吃啊。荔枝花就说好好好,下次孩子他爸回来,请你来吃火腿喝东北小烧啊。外面的就说,哪个孩子他爸呀?荔枝花就笑骂,死样,你孩子他爸。我渐渐还有点喜欢这样的生活气氛,其实也很少掐妹妹的,特别是她把谎圆得那么好,像个鬼精灵,并不太惹我发毛。

那天,荔枝花突然把我喊到一边,说:“臭丫头,你给老子注意点。”我说:“怎么啦?”她说,你整你小妹,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说,你可不要血口喷人,你这是屁话,连安香自己都不相信。荔枝花气咻咻地坐在那里,嘴巴里嘀嘀咕咕地骂我,说这么厉害,长大了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呢。

看到她气着,我很开心。我出门走在环形的上坡路上,嘴里哼起了小调,世上只有妈妈好啊妈妈好,走啊走,走啊走,哪里有不平哪里有我。路真的很破旧,坑坑洼洼,我走了许多年,一直就是这样的。但是路真的很美,坑坑洼洼里填满了落叶。周边的树,灌木还在绿啊,桦树金黄啊,一片一片的叶子在风中翻飞,反射着斑斓。银杏的叶子落得到处都是。枫树红了,有的红在天上,有的红在地上。更多的树木,我叫不出名字的树木,颜色浅浅深深,叶子疏疏密密。一辆汽车走过,叶子全跟着飘逸。哗,起来;沙沙沙,躺下去。我跟着那些活动的叶子跑,追了一会黄色的叶片,再追红色的叶片。追到路的最高处时,我一抬头呆了。谈默从对面走过来,身上背了一个米黄色的大背包,手里拉着一个胖胖的女孩。对,那一定是谈默,我几年没有见到的谈默,他高大了不少,腮和额角看上去都硬朗了许多。没错,那就是谈默,但是他的手上拉着一个胖胖的女孩。我呆了。我站在那里,等着他们走到我面前,我喊:“谈默哥哥!”

他们站住,一齐看着我,疑惑万分地看着我。“谈默哥哥。”我忍不住笑起来,又喊了一声。

“天啊,老天啊。”谈默惊得张大了嘴巴。他的牙齿又整齐又白。

“天哪,真没想到,你长这么大了。”他继续惊叹,“天哪,你长这么大了,这么漂亮啊,小妹。”

我就站在那里,傻笑。谈默语无伦次,一会儿惊叹我,一会儿用手向那个胖女孩比划我从前的高矮。胖女孩一声未吭,眯着眼睛看我。胖女孩的皮肤真好啊,我后来都不记得她的相貌了,只记得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好皮肤。也许南方女人才有这样的皮肤吧。这使我后来的几天,当谈默一次一次脱掉我的衣服的时候,我真的很自卑啊,我感觉自己像一双从工地里走出来的皮鞋,遇到了一双模特儿高傲长腿在闪光灯里的嫩皮长靴。

“你根本不要比,她就是白和胖一些,南方水多养的,未必就是漂亮。”当天晚上,谈默偷偷地溜到我家,把我约出来,在环路下坡右拐的一条巷子里,他开了一个小旅馆的房间,快手利脚地脱去了我的衣服。“你的皮肤才是最美的,至少颜色健康。她那是脂肪的光泽,不一定就是美。”

我那时不懂什么健康美,什么不健康美。难道不是越白越漂亮吗?

“当然不是。你看哈利·贝瑞,黑人,黑珍珠,美国的,先做模特,红啊,再做演员,红啊。不就是那个黑皮肤吸引人吗。”谈默挤进了我的身体,我疼得出了一身汗,想叫。谈默说,别叫,人家听到了不好。我就哭起来,谈默说,别哭,这是美好的事情啊,怎么着也不应该哭啊。于是我没有声音,咬着牙哭。谈默用嘴巴吸我的眼泪。我几乎昏过去了。我忍受疼痛,但是依然紧紧地抱住他的肩膀。完了后,我说谈默哥哥,你会离开我吗,你会娶那个女孩吗?“不会。”他点了一根烟抽,望着床单上一汪血,就说了这两个字:不会。

抽完这根烟后,他又一次挤进我的身体。就这样,他每天晚上八点钟前后偷偷溜进来,十一点离开。有时候,白天也偷偷溜进来。我就待在房间,等他来的时候,给我带吃的,方便面,肉包,几块大饼子,还有卤牛肉。我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天三夜。我不想出去,就是出去恐怕走路也困难。我在小房间里走走停停,挪步有些艰难,我的身体真是很痛很累,但是,我感到自己连血液里都流着谈默的气味。我真喜欢那种气味啊。三天里,谈默一直就这样,脱我的衣服,脱自己的衣服,穿自己的衣服。后两天他沉默寡言。最后一天,他穿衣服穿到一半,光着上身,突然蹲在地上哭起来。那样子很伤心。我知道,他也许是为我才哭的。我心里很高兴,走过去,也蹲在地上,陪着他掉眼泪。他说:“安芬妹妹,我打小就喜欢你。可是我现在有对象了。你这么小,等你高中毕业大学毕业,长大了我都快老了,家里早就催我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