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绿林战士(第2/7页)

他们已经逼近。日瓦戈看得很真切,能辨出每个人的脸。这是来自首都非军人阶层的一些年轻孩子,另一些中年人,是从预备役里动员来的。但起主要作用的是前一种人,是青年,不久前自愿入伍的大学一年级和中学八年级学生。

日瓦戈不认识其中任何人,但有一半面孔他觉得眼熟,见过,认识。有的人似乎像他过去中学的同窗。说不定这是那些人的弟弟?又有的人他仿佛从前在戏院和大街的人群中碰到过。他们富于表情的动人面孔,他感到亲切,像自家人。

忠于职守的思想鼓舞着他们,个个都无畏地、挑战似的做出兴奋和大胆的样子。他们以分散队形前进,直挺着胸膛,威仪胜过了真正的近卫军。而且无视危险,既不跑,也不卧倒,不利用地形,尽管空地并不平坦,有小坡和土包可供隐蔽。游击队射来的子弹,几乎把他们全都打倒。

在白军前进的光秃的开阔地中央,有一棵烧焦的枯树。它或是遭雷电劈了,或是被篝火烧了,或是在此前的战斗中炸断烧坏了。每一个向前冲锋的志愿兵,都要瞟它两眼,真想躲到大树干后面更安全、更准确地射击,但都克制着这种诱惑,继续向前走去。

游击队员们的子弹是限量的,不得不节省使用。有过一道命令,人们也相约,射击必须是在近距离,有几个目标就发几枪子弹。

日瓦戈医生手中没有武器,趴在草丛里观战。他的同情全部都在视死如归的孩子一边。他从心眼里盼孩子们得胜。这些孩子出身的家庭,多半是与他气味相投,受过同样的教育,有同样的道德观,对事物有共同的看法。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跑出去向他们投降,这样便可以得救啦。不过这一步纯是冒险,会危及生命的。

当他举起双手跑到空旷地中央,恐怕两边来的子弹早把他撂倒,令腹背同时中弹。自己人打他,是惩罚他叛变;别人打他,是弄不清他的意图。其实他不止一次置身于这种情势中,琢磨遍了所有的可能性,早已认定这些救命的计划全都无济于事。日瓦戈克制着矛盾的心情,继续趴在那儿,脸冲着空旷地,从草丛里空手观察着战事的进程。

然而,面对周围你死我活的斗争,一直静观而无所作为,那是不可思议也非人力所能达到的。问题还不在于应该忠于他被迫追随的那个营垒,也不在于他需要自卫。问题在于他必须遵循过去的惯例,服从他眼前和周围种种事变的规律。对此无动于衷,是大逆不道的。得像别人一样地行动。正在进行战斗,人家向他和他的同志开枪,所以应该还击。

因此,当趴在一起的电话员抽搐一阵后仰身不动了,日瓦戈就爬过去解下他的背包,拿起步枪,回到原来位置上,一枪一枪地放起来。

但是怜悯心使他不敢瞄准他所赞赏和同情的青年人。而糊里糊涂地朝天鸣枪,也过于愚蠢荒唐,违背他的本意。所以他等到在他和目标之间不会有进攻者出现的一瞬间,朝着焦树的目标开了枪。这里他用了自己的方法。

他一边不断校正瞄准器,一边轻轻地不用劲地扣扳机,好像不打算射击似的,这样直到机头掉下,发生巨响,似乎一切完全出乎意外。就这样,日瓦戈一向枪法很准,把枯树低垂的干枝打得四处乱飞。

可是,太可怕了!不论日瓦戈医生怎样倍加小心,生怕击中什么人,在枪响的关键的刹那间,不是这个就是那个进攻者,总还是进入了他和枯树之间的瞄准线上。有两个人被他打伤,第三个人就倒霉了,被他打死,倒在离大树不远的地方。

终于,白军指挥官看到进攻无望,便下令撤退。

游击队人很少。他们的主力部队一部分正在行军,一部分正与更强大的敌军交火,退到了一边。这支小分队没去追赶败兵,免得暴露自己的数量单薄。

医助安格利亚尔带着两名卫生员抬着担架来到林子边上。日瓦戈医生命令他们抢救伤员,自己走到躺着不动的电话员身旁。他模模糊糊地盼望电话员还有口气,能救活他,可电话员已经咽了气。为了最后证实这一点,医生解开他胸前的衬衫,听听心脏是否跳动。他的心脏已停止了跳动。

死者脖子上用细绳系着一个护身香囊。日瓦戈把它解了下来。里面破布包着一张磨烂了边儿的破纸片。日瓦戈一打开,纸片便一分为二,碎末纷纷落下。

纸上写的是《赞美诗》第九十篇里的话,祷文已由人们做过不少改动,由于无数次的辗转重复,离原文越来越远。从教堂斯拉夫语的文本抄来的段落,在这小条上是用俄语写的。

《赞美诗》中原来说“住在至高无上者神秘之境的神”,现在改成了“住在高处”。“你将不怕夜晚的恐怖,也不怕白天疾飞的箭”,这一句改成了强烈的敦促语气:“别怕疾飞的箭”。《赞美诗》说“他已知我名”,条子上改为“他记起我名”。“于苦难中我将和他在一起,我将救他”,误为“我将从黑暗中把他救出”。

《赞美诗》的话,人们认为具有神力,能使人避开枪弹。早在前次帝国主义战争中,士兵就随身带着《赞美诗》的摘抄,作为自己的护身符。几十年过去了,许久之后,被捕的人开始把它缝在衣服里,囚犯夜里被带去检察官处受审时,也暗自念着这些诗句。

日瓦戈从电话员身旁走开,到了空旷地上被他击毙的年轻白军的尸体旁。青年人漂亮的脸上,流露出天真无辜和宽恕一切的痛苦表情。“我干吗把他打死?”日瓦戈医生心里想。

他解开死者的大衣扣,把衣襟敞开。大衣里衬上,大概是母亲用爱抚之手精心绣出了美术体的名和姓:谢廖沙·兰采维奇。

从谢廖沙衬衫的袖窝里,掉出拴在小链条上的闪闪发亮的小十字架、颈饰,还有个金色的扁匣或烟盒,小盒半开着,盖上好像被钉子戳了一下。里面掉出折起的纸片。日瓦戈打开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同样是《赞美诗》第九十篇,但是打字的,完全保留了斯拉夫语的原样。

正在此时,谢廖沙呻吟起来,伸了伸腿。他还活着。后来弄清楚了,他是受了轻微的内伤。子弹将落时打在母亲给的驱邪符的盒壁上,这救了他的命。可是,这个昏迷躺倒的人怎么处置呢?

此时交战双方的人们,都已打红了眼。俘虏没有活着押送到目的地的。敌方的伤兵,就地全都给打死了。

由于绿林游击队人员经常流动,不是进来一些新的志愿者,就是逃跑一些投敌的老队员,谢廖沙·兰采维奇在极端保密的情况下倒不妨假充不久前刚依附的新的同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