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远方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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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回复:对不起。今天也要加班。不回来吃晚饭了。

正文/我带遥香回娘家住一段时间。不用回复了,也别打电话给我。

祥子把出国旅游用的旅行袋往铺路石上一放,抱稳怀里的遥香,按下门铃。母亲从格子门后探出头来,一看到她便问:“哎,你这是在干什么?”

“让我在家里住两天吧。不,让我一直住在这儿吧。”

母亲拿起茶壶,往祥子专用的茶杯里倒茶,用不明所以的语气说道:“我不知道你受了什么委屈……孝之知不知道你在这儿?”

“嗯。”

上新干线之前,祥子就给丈夫发了短信,发完立刻关了机。

“给,你带来的礼物,自己也吃点吧。”祥子在东京站买了盒蒙布朗蛋糕,说是带给家人的礼物。母亲一猜就知道那是她自己爱吃的东西,拿了一个给她,还顺便泡了茶。

“那你婆婆呢?”

“跟绘手纸社团的人泡温泉去了,所以我才把日子定在了今天。啊……真好喝。茶啊,果然还是静冈的好。”

“还有心思品茶呢……跑完这一趟,你也该消气了吧?我们早点吃晚饭,你吃完就回去吧。”

遥香替祥子回答了她:“啊嚏!”到了母亲耳朵里,这两个字大概变成了“我不干”吧。

“但我说了,怕是也没用……”

“嗯,我才不回去呢。”

“你爸要气死了……”

“关他什么事,是我们夫妻俩的问题。”

打开手机一看,有两个孝之打来的未接来电,但没有留言,因为他平时也不用这个功能。老婆都离家出走了,才打两个电话?这也太少了吧。

“就算他把电话打到这里,你也别让我接啊。”

祥子没说出孝之的名字,而是用了“他”这个显得生分的代词。现在的她,不是“江藤祥子”,而是出嫁前的“椎名祥子”。

“那怎么行……”

“我就睡原来那个房间。”

祥子结婚前一直住在这栋房子里,二楼有她的房间。带着孝之和遥香回娘家探亲的时候,一家三口也总是睡在那个房间里。

“啊,可是,二楼不是已经……你知道的。”

“什么?”

“给辰马他们住着呢。”

辰马是祥子的弟弟。事情是这样的——三个月前,他带着老婆住进了这栋房子。他们没办婚礼,只办了登记手续。辰马原本在东京当自由网页设计师,日子过得跟飞特族没什么区别。现在他放弃了没有前景的事业,回来帮父亲打理自家的果园。毕竟,他老婆丽亚正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

遥香已经睡着了。祥子把她和旅行袋都搬到了一楼的里屋。那是一间榻榻米房间,有壁龛和固定在墙上的佛龛。这个房间属于六年前过世的祖母。

跟奶奶问个好吧……祥子起身想给奶奶上香,却连一炷香都找不到。

佛龛下面有一个很大的橱子。拉开两扇门,扑鼻而来的是收纳和服(或者神经痛药膏)的橱子的气味。那就是奶奶的味道。

橱里装满了木箱、纸箱和纸袋。除了盂兰盆节用的全套器具,剩下的基本都是没能装进棺材的个人物品。

为了找香,祥子把箱子和袋子都开了一遍。有一看就是便宜货,却被奶奶视若珍宝的戒指和项链。有一双木屐,是奶奶专门为祥子的成人礼准备的,无奈尺码太小,最后没穿上。还有装了一沓信的小盒子、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奶奶在世时偶尔会拿出来翻一下的老相簿。

翻看这些东西,就像在窥探别人的隐私一样,总觉得过意不去。忽然,祥子产生了一种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她把那东西写在便笺上,用图钉固定在脑海的角落里,却想不起便笺上写的到底是什么。那个东西对她来说应该很重要。是什么来着……哎,现在可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得先上香啊。

祥子把箱子和袋子堆在旁边的壁龛里,查看橱子的深处。但还是一无所获。七周年法事才办完没多久,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祥子望着空空如也的佛龛下面,心想:在我心里,奶奶是个很好的人,可是母亲眼里的奶奶呢?她不止一次听到母亲向父亲抱怨奶奶的不是。如今祥子再明白不过了——恐怕在儿媳妇看来,世上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好婆婆。

啊,找到了。真是的,所有备用的佛具都放在只有十厘米高的狭窄的柜子里。

刚点上香,遥香就哭了。那明显是要吃奶的哭法。不行,不能给你吃。祥子从上个月——遥香满一岁零两个月的那天开始,给她断奶了。她拿起一个小猪脸形状的背包,冲向厨房。包里装着婴儿食物和餐具。

太阳落山后,父亲回来了。客厅顿时被紧张的气氛笼罩。

见到蹒跚学步的遥香,外公笑开了花。可惜好景不长,母亲刚说完祥子回娘家的原因,他就不吭声了。他总是这样,不会立刻开骂,只是摆出浅草寺仁王像(闭着嘴的那尊)似的臭脸,在脑海中推敲教训孩子时要说的话。就连祥子婚礼上的家长致辞,他也花了整整三个月才把稿子写出来。

救命稻草遥香呢?嘴里的煮南瓜还没咽下去就睡着了。祥子只能跟丽亚搭话,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上一次见到弟媳,还是在代替婚宴的家庭聚餐上。可惜两个人就是聊不来。聊得来才怪呢,丽亚才二十三,和祥子差了十多岁。

当父亲放下啤酒,改喝日本酒的时候,他的腹稿总算完成了,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你在想什么呢!”紧随其后的是老一辈的大道理。“男人当然要以事业为重了。孝顺婆婆,养育孩子,那都是女人的工作!”父亲平时很和气,挺好相处。可是跟他“讨论”问题,就好像跟外星人打交道似的,根本说不通。而且他完全没有倾听的意思。

“你有资格说人家孝之吗?东西收拾不利索,做菜也是结婚前临时抱佛脚学的。”

祥子原本做好了跟平时一样左耳进右耳出的准备,可娘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娘家了。在弟媳面前被父亲当黄毛丫头教训,实在是太丢人了。她只能借口“要哄遥香睡觉”,逃回榻榻米房间。